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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四四折、角羽飞扬,巡拾反覆

第二四四折、角羽飞扬,巡拾反覆

  杀机骤临,萧谏纸一拍暗掣,形似墨斗的轮椅车头轰然迸散,破片激射而出,飞蝗般卷向逼命而来的灰影!

  曾功亮头一回看到轮车,便知车头弧板之内,藏有极厉害的连环弩机,为减其重,不被推送之人察觉,机关不用金铁,改以坚竹削磨制成;考虑到追求威力的最大化,这装置怕只能使用一回,百枚竹钉、竹箭、竹蒺藜射出的刹那间,机簧连同弧板受强大的射速劲力反馈,亦随之解裂,同为歼敌增伤的一部份。

  “以你的手艺,这样已经很不坏了”——逄宫此语非是挖苦,而是对老同窗的赞许,亦了解他设计这具“竹蜂”的苦心,宁同玉碎,不求瓦全!

  咫尺间狞蜂群涌,殷横野半身倏隐,破空声飕飕不绝,将身后两幅长轴打得稀烂,连纸花都不见落地,似遭蜂吻所噬。

  萧谏纸身上压力一空,反手握住暗藏的剑柄,省起是殷横野使个弓腰铁板桥后折,额面触地,于千钧一发之际看穿“竹蜂”集中的特性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杀机。

  这一下尽显高手风范,却不应出现在三才五峰的身上。

  阿旮能在“竹蜂”及体前,令其化散如轻烟;韩破凡怕一动也不动,竹箭便尽数毁于护身气墙;若是武登庸,所有的暗器、破片乃至扬尘,莫不在其身前应声两分,显现出一柄巨大的刀形来——

  无论如何都不需要躲。凡人的攻击手段,在峰级高手眼中,没有闪避的必要。

  (这人……是冒牌货?)

  便是假货,也是武功高得不可思议的假货。剑柄未及握实,“殷横野”倏又复起,依旧平平伸出一指,含笑点至,却不似前度那般铺天盖地而来,而是凝缩于一点,萧谏纸但觉咽喉寒凉,如精钢抵近,颈背汗毛竖起,全然不及抵挡闪避!

  蓦地殷横野身形微挫,重逾千钧的一指停在萧谏纸身前三寸处,指尖仿佛戳中什么,一片异样虹光以落点为中心扩散,乍现倏隐,勾勒出一只海碗倒扣般的巨大气罩。

  殷横野如陷五里雾中,刹时乾坤倒转,发现自己立于内堂中央,视界内光线阴暗,如乌云罩顶,周遭雾丝扰动,气罩外的景况朦胧灰淡,如隔浓烟深水,看似极近,身子一动忽又退至无穷远处,绝难触及。

  “很厉害的阵法嘛!”开口才觉声音远近飘忽,胸腹喉间无有共鸣,五感俱被阵法影响,仿佛说话的不是自己。

  他一扬臂,两道指劲交叠而出,没于灰翳深处,竟连一丝声响也无,忍不住挑起疏眉,捋须笑道:“磨铅惭砥砺,挥策愧驽骀!知过即改,勇猛精进,看来我得收回先前的评价啦。”

  萧谏纸盯着若隐若现的虹光,以及仅仅一臂之外,茫然笑立、仿佛看不见自己的强敌,缓缓抽出藏在轮车里的长剑,向前搠去。

  怪的是:剑刃一入虹膜,突然就不见了形体,以距离计算,早该搠穿殷横野的身躯,但那厮依然负手而立,周身方圆内哪有什么长剑的踪影?

  看来这座以四杆铜灯、四头铜鹤为基,架设于两只几案间的奇门阵法,已将内堂分割两处,彼此渺不相涉,殷横野出不来、旁人进不去,连刀剑暗器之类的实物也无法联系,纵以三才五峰绝顶功力,亦难破出。

  萧谏纸多识风浪,却没看过如此厉害的阵法,阵壁竟具体到能被肉眼察觉,而喉间遭异物所抵的冰冷触感犹在,心知此番侥幸,若非耿照坚持布下第二道防线,自己这条老命已交代在这里,暗叫惭愧,缓缓收剑退开。

  而在虹光紧裹的灰翳中,殷横野尚有谈笑的兴致,也可能一时无计,欲争取破阵的时间,但“收回评价”云云令萧谏纸一蹙眉,暗忖:“莫非……这不是他俩头一回交手?”

  却听天井传来一把阴阳怪气的嗓音:“有本事你出来啊!仆街就乖乖吃屎,扮什么高深?”

  谈剑笏没敢运功偷听台丞与殷夫子的谈话,迳坐太师椅上,目不转睛望着内堂的挂轴间隙、两抹身影交错的模样,想像两位了不起的读书人正进行何等经天纬地的伟大交流。

  当殷横野身形微晃、倏忽出手,谈大人如遭蜂螫,一把跳起,身子赶在思绪之前,飞也似地掠进长廊。

  “那……那是杀人的身法!”

  未至廊底,蓦听轰隆巨响,老台丞的轮车车头爆碎,阻住了快逾闪电的扑击。

  谈剑笏一看便知绝非意外,而是某种威力极强的机弩,不及细想老台丞何以装设这等夺命机关,激尘中复见殷横野出手,暴雨般的暗器未能伤他分毫,而眼前无论他或萧老台丞,决计拦不下避不了——

  然后就看见了那团皂泡似的妖异虹光,以及将偷袭者卷入其中、宛若活物的大团灰云。

  “……台丞!”灰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危机感,多瞧一眼都觉五内翻涌,谈剑笏本能停下脚步,焦急大喊。身后一把阴恻恻的嗓音嗤笑:“……仆街就乖乖吃屎了,扮什么高深?”

  天井之中,一名小个子手掌按地,浑身真气流转,发飞衣扬;虽着仆役短褐,切齿咬牙的苍白面上却挂着一抹邪异诡笑,竟是那名赶车的小厮!

  谈剑笏定睛瞧去,才发现他非冲龄童子,其实生得十分俊俏,只是天生一副娃娃脸,扮作僮儿,巧妙掩住喉节,居然教他给瞒了过去。

  此际再无掩饰之必要,那人仿佛诡计得逞,除意气昂扬,面上更揉合了桀骜不驯、愤世嫉俗、鸡肠小肚、赤裸裸的讥讽嘲笑,以及各种难以形容、偏偏又非常具象的坏心眼;明明是全场最像歹人的一个,好看的坏笑却攫人目光,有种天真而坦率的邪气。

  少年单掌接地,气劲迸出,底蕴异常深厚,足堪跻身年轻一代的顶尖。谈剑笏一凝眸,赫见他掌底隐泛虹光,符箓般的怪异图文乍现倏隐,脉动与虹膜灰翳若合符节,灵光一闪:

  “这是……奇门遁甲!是他……操使阵法困住了殷夫子?”

  天井中的灰衣少年正全力发动大阵,仗着内息浑厚,犹有余裕开口,冷笑着瞥他一眼,一副“瞧你个棒槌”的高傲冷艳,提气道:“宫……”泼喇一响,两幅字画拨开,南宫损自前堂拾级而下,走入天井,锵啷龙吟声中,擎出腰间长剑,朝少年走去。

  灰衣少年满脸不屑,低啐一口:“兀那走狗!”抬起下巴朝谈剑笏一撇,继续冷艳:“宫棋——”

  谈剑笏兀自一脸茫然,南宫损忽提起长剑,靴尖交错,雪白的袍袖衣袂逆风猎猎,青钢剑尖如流星横空,卷向少年背心!

  谈剑笏这才省悟:“他一动,阵法便不攻自破!”却已救之不及。

  南宫损不以武功名世,虽有月旦盛誉,罕听他人品论其武学造诣。这直标少年的一剑摒除花巧,于飞步间蓄劲,最后一脚踏地爆发,身剑相合,连人带剑飞越一丈有余,快到谈剑笏来不及出手。

  电光石火间,少年撑地旋扭,瘦小的身躯倒立一转,侧身让过,终究是避得太险,剑尖自胁侧划至背脊,衣绽血迸,刃带残红。南宫损急止身形,却不及回剑抢攻,少年两条瘦腿猛然旋至,势若长鞭劲追实剑,南宫损被鞋尖锐风划破衣襟,抽身急退。

  谈剑笏总算反应过来,急急跃入场中,呼的一掌中宫直进,南宫损顿觉焦风扑面,竟被掌劲压得吸不到一丝空气,心惊:“好厉害的‘熔兵手’!”未敢将兵刃送到他手里,顺势退到了内堂阶前,背对奇阵,横剑当胸,左手迳伸腰后。

  谈剑笏这才发现他腰后多了柄单刀,入谷时并未见得,显是藏于前堂隐密处,再无疑义,大声斥喝:

  “南宫谷主!缘何与殷夫子合谋,欲害台丞性命?”南宫损面冷如铁,并未答腔,无惭无惧,竟是瞧不出半点心思。

  谈剑笏还欲追问,身后少年缓过气来,一脚踹他臀后,暴怒道:

  “你是脑子让门给夹到了么?他要杀了我,谁来困住里头那个武功奇高的王八蛋!”谈剑笏狼狈躲开,回见他怒容满面,身侧披血,手掌始终未离地面,内堂里的虹光流翳似无异状,依旧稳稳裹着殷横野,惭愧之余,又不禁有些佩服:

  “维持奇门阵法,料想耗力甚钜,他若撤了手掌,以自保为先,南宫损决计伤不了他。”临敌难行大礼,微一颔首,肃容正色道:“少侠义助,容后再谢。敢问大名,是哪位高人门下?”

  “宫棋布局不依经,黑白分明子数停,巡拾玉梭天汉晓,犹残织女两三星!”

  少年提气吟罢,仰天大笑,一掸血衣,邪气张扬,看起来实在比白衣如雪、一脸正气的南宫损更像黑道些。讲的话也是。

  “……里头的王八蛋听好了,本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更姓,乃龙庭山风云峡,人称‘天机暗覆’聂雨色是也。你仆在街边多写几遍,下世人莫要忘啦,对子狗!”

  ◇◇◇

  七叔心头微动,睁开灰浊的翳目。

  拄着斧刃的崔滟月,动静却比老人大得多,猛地起身,才发现不知感应何来,回头露出一丝茫然之色:“……长者?”五官深如岩刻的黝黑俊脸不知怎的,看来有种孩童似的天真稚拙。

  他一身内力非来自苦修,而是火元之精剧烈改变了经脉筋骨,藉由宝珠火劲,模拟出修练内功多年的效果——七叔不解其中道理,古纪武学似乎都走这般突兀偏锋,无法以现存的理论解释。

  缺了循序渐进的积累,此刻青年所面对的,是一个倏忽而来的新世界,与他二十多年来所知所学全然不同,不但难以驾驭,相对也更加危险。

  崔滟月具备内家高手所独有的神妙灵觉,然而毕竟是外来之物,他还无法分辨危机感与心领神会、是感官抑或意象的差别。

  他所察觉的,可能是同处一室的七叔瞬息间的心绪波动,也可能是致使老人心神不宁的根本来源。七叔摆摆手权作安抚,走到门边揭开黑布,眺望崖下沉沙谷的最深处。

  萧谏纸未发火号。也许会面比想像中顺利,说不定已经结束了——

  直到老人瞥见那抹逸出檐底的、一现而隐的奇异虹光。

  (……阵法发动!)

  这是最糟的事态。萧谏纸连示警的火号都不及放出,敌人已动上了手。但无论动手的是谁,我方尚未全溃,否则该连耿照安排的第二道防线也失去作用才是。

  老人的恍惚仅只一瞬,身后便传来崔滟月透着慌张的低喝:“长者!”

  庵堂底部左侧的黑布上,浮露出线条粗犷古朴的兽形轮廓,吻凸口阔、鼻翼朝天,却是一张猿形面具。覆面之人体格粗壮,一身黑衣劲装,像是从堂底深处的暗部缓缓升起,宛若幽魂,但这不过是巧妙利用了黑布与庵堂格局的障眼法,来人实际上是从黑布与梁柱的缝隙间钻出来的,既非无明之物,更不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。

  ——巫峡猿。

  七叔的心沉到了底。

  若“权舆”看穿萧谏纸的局,姑射假集会的调虎离山计自然不起作用,但巫峡猿能知道这里,代表计画泄漏的层面更广,可能连耿照那厢也被对手渗透——

  老人忍着焦灼,挥散脑海里浮现的少年身影。如今首要是救出萧谏纸,想办法让崔滟月和自己活着回去。

  活着就没有输。

  “你此番任务……”他趋近崔滟月身后,使出“传音入密”:

  “便是掩护萧谏纸萧老台丞离开沉沙谷,遇阻则杀,不得有误。”

  崔滟月微怔。他远远看过萧老台丞一回,是上白城山递冤状时,管事足足让他等了三天,才委婉转达台丞之意,说此案最好找镇东将军,旁人插不了手;相持之际,台丞恰自廊间经过,院生前呼后拥,其实崔滟月也没真看见轮椅,遑论其人。

  崔滟月对萧谏纸不肯见他,并不特别怨恨。每个官都是这样,谁也不敢惹赤炼堂。

  七叔轻推他一下,巨灵铁塔似的赤发青年骤尔回神。

  “……得令!长者先行,待我收拾这厮,便即赶上。”

  “别婆妈,快去!”老人下巴朝门外一抬,低声道:“出得庵堂,跳下山谷。这儿我能应付。”不容崔滟月缠夹,身形微晃,摔掌轰向巫峡猿!

  不仅崔滟月愕然,连巫峡猿也吓了一跳,料不到断臂瘸腿的老人,连句拖延的话也不说,闪电搦战,陡被攻了个措手不及,扬臂掠出一道刀风,却贴着扑卷而来的灰影削过。

  老人心硬如铁,连一丝腾挪的意思也无,仿佛料定此刀不中,一晃眼已欺入臂围。

  巫峡猿不及回臂,遑论再发第二道,忙竖左掌为刀,七叔掌底沉落,按他左肘一推。掌劲叠上身量,巫峡猿这刀削之不出,索性以肘相格,反扣指掌,去拿老人独腕,使的是极为刁钻的小缠丝擒拿手,变招不可谓之不巧。

  岂料身在半空的矮小老者,藉着掌势的反馈微微拔高,蓦地袍影连环,分不清出的是膝是腿,“啪啪”两声,全撞在巫峡猿反扣的掌间;第一下勉强挡住,然而间距委实太狭,第二下膝击迳抵肉呼呼的厚掌,不偏不倚,正中胸口膻中穴!

  膻中虽是要害,但也是真气分布数一数二的致密处。巫峡猿被撞得眼冒金星,护身气劲自行发动,总算未吐朱红,小退半步,脚跟一立,勉力撑住身子和尊严。

  七叔藉这一撞的反馈,身子并未下坠,再得巫峡猿半步之助拉开距离,提气抡臂,细瘦的胳膊如弹子般射出!

  巫峡猿顿觉视界被老人的掌纹占满,举手欲遮,蓦地掌心一阵剧痛,手背被轰上面门,踉跄坐倒,双眼以下及右掌全无知觉,面具内温黏溢满,随即口鼻痛感复苏,连闷哼都发不出,眼前一片煞白。

  原来七叔在击实的瞬间撮指成拳,凸出中指骨节,作“弹子拳”状。所击掌心“劳宫穴”主管心包,不仅打裂骨轮,当场废他一条右臂,更损及心脉,饶以巫峡猿修为深湛,也只能瘫坐于地,左掌连撑几下,竟难起身。

  这几下兔起鹘落,瞧得崔滟月瞠目结舌,忘乎所以。

  老人一个空心筋斗倒翻落地,跛足微跄,旋即立稳,低喝:“愣着做甚?跳下去!”圈起食中二指,衔在口边。

  崔滟月如梦初醒,但长者之命委实令人费解:护送萧谏纸便罢,再急,又岂能纵身入谷?他本以为听错了,谁知老人二度催促,仍是要他跳下去。

  火元之精再造了他,却没能使崔滟月成为不死之身,青年只能将这道命令理解为“尽快下山”。见长者再不搭理、拖着腿走向瘫坐的黑袍人,崔滟月扛起离垢大步而出,忽听嗤嗤几声,回见老人着地一滚,沿途不住扬起激尘,每一道都贴着老人身周,只差分许即中。

  七叔滚成一团灰影,无一霎稍停,想像不出只一手一脚完好之人,何以有这般敏捷的身手;所经处诸物皆分,无有余幸。

  崔滟月愣得片刻,才意识到那一道道激尘是快到失形的刀劲,虎吼:“……长者!”斧刃旋扫,挟骇人火劲卷入庵堂,蛛丝、草屑……连落尘都化作火星飘散,转瞬燃尽。

  七叔自赤发青年身侧搂膝滚过,离垢补上位置,砸散一抹锐薄刀劲,出刀之人没于黑幔,依稀见得脸上戴了张虎形面具,却连身形、服色都没能看清。

  (深溪虎……难道是胤铿?)

  老人摆脱逼命的快刀,起身时巫峡猿已不在原处,布幔后形影晃叠,不像要退走的样子,却也没敢再撄其锋,意在观望。

  战又不战,退又不退,自是谷中酣战,不欲萧谏纸得援,权作牵制。

  况且崔滟月的火元之精,是巫峡猿为他植入脐中,眼下虽像是头一回见到巫峡猿的面具,谈不上什么瓜葛,但崔公子素有优柔寡断、易为情困的毛病,万一巫峡猿讨起人情,莫说战力打折,反成累赘亦未可知——

  这也是七叔反对带上崔滟月的另一个原因。崔滟月留在这里是麻烦,但萧谏纸那厢还需要他舍命相救。

  “迟了,神仙也救不了萧谏纸。”老人没工夫同他打暗号,沉声道:“得用最快的法子才能救。快走!”

  黑布之后刀气旋扫,却来自不同的方向,有轻有重、或疾或曲,老人以极小的动作闪避,总要到及体前才微一侧首、半转身子,虽说是手足残缺气血衰弱,不欲多费气力,却给对手极大的压迫,益显深不可测。

  崔滟月拿离垢当盾牌,偏转斧刃,刀气全被弹开,忽听巫峡猿道:

  “如非胁下生翅,下山至快也要一刻。高柳蝉,今日这个跟头你们是栽定啦,趁早服软,改投明主,‘权舆’用得上你。”喉音喑哑,呼吸略有不顺,显然还记着右掌那痛彻心肺的一记;明知攻击无用,刀气未曾稍停,劝服的内容更是不伦不类,牵制的意味浓厚。

  崔滟月还欲再战,被七叔单臂一扯,搡向门外。

  “来得及!你跃下山谷便是,我留了条路给你!”以足尖挑起半截栏杆,信手攫住东旋西扫,刀气削得木屑飞溅,始终难越老人身前。

  至此,崔滟月确信长者游刃有余,听远方一声禽唳,想起在屋顶那小半块青空当中,曾见鹰鹞一类的黑点盘旋,把心一横:

  “罢了!长者于我恩同再造,便要我命,我也认了。但愿我如苍鹰一般生出翅膀,方坠得幽谷千仞,犹可保全!”将离垢系于背上,头也不回冲出庵堂,闭目咬牙,虎吼一声,大步跃入云雾中!

  巫峡猿未料老人这般扎手,更没想到崔滟月愚蠢如斯,自行跳入悬崖,灵光一闪:“不好,莫非他预制了滑轮攀索之类的机关,藏在崖底?”欲出庵堂,左掌终非惯用,一时无功,打了个手势,“深溪虎”掠出黑布,眉刀迳取老人,使的是只攻不守的舍身刀法。

  七叔手里的残杆一晃,倏忽穿入刀风,戳中深溪虎左肩,势头太急,深溪虎哼都没哼斜斜摔出,犹如失控的陀螺。巫峡猿藉机掠过两人身畔,穿出庵堂,直扑崖际!

  身后,老人并未追赶,好整以暇圈起二指,衔入口中,带着一抹隐晦笑意。

  崔滟月跃出悬崖,身子急速跌穿云雾,一层接着一层,看得见却摸不着,沾得头脸湿凉,犹不及心头足底之寒。

  他本也猜想崖下有缒降机关,才豁命一跳,但很快就发现不对:洞穿层层白霭后,但见谷底一片平畴,哪来的缒绳竹篓?

  一声尖哨,随即头顶九重天外响起刺耳禽唳,震得他气血晃动,一片乌云遮住日头,越来越大、越来越近……冷不防右臂一痛,仿佛被钳进了一只巨大的磨利铁钳,钳牙几乎夹弯他臂上的煆炼甲,将甲片、棉衬、锁环等全夹进肉里——

  身子不再下坠,凉凉的云雾掠过头面脖颈,直到升出云面,复见光明。

  翻涌的云波上,投映着一只巨大的阴影,头顶传来“泼喇”的扑翼震响,云浪随之激扬;呼啸的高空气流里挟着一股兽臭,似雨天鹤舍的湿羽异味,却比崔滟月嗅过的要浓烈百倍。

  崔滟月无法在忒短的时间里,综合、分析这些光怪陆离的信息,于是他忍痛抬头,用双眼确认是什么救了自己。

  然后他看见一只巨大的爪子。

  巫峡猿呆若木鸡,看巨大的异禽像抓小鸡般,拎着崔滟月浮出云海,拍击着翼展近两丈的铜色翅膀,盘旋一周,倏又俯没云中。巨禽看似被妖法变大的鹰隼,两条腿比庵堂里的方柱还粗,他毫不怀疑这体型骇人的扁毛畜生能抓起一头犊牛。

  巨禽浑身羽毛泛着铜铁般的光泽,爪喙倒与寻常禽鸟相类,兴许年月已久,骨角覆着厚厚灰质,其上又有无数刮痕磨损,斑驳里带着一股原始的嚣悍,只尖端锐如铁钩。

  “鬼雀……”巫峡猿望着潜入云海、越来越小的乌影,喃喃道:

  “原来……这便是‘鬼雀’!”

  古木鸢与高柳蝉拥有许多不属“姑射”的异术,包括以秘穹炮制刀尸的重大突破、号刀令原理的解析、独特的联系方式等,其中当然包括“鬼雀”。

  巫峡猿不通驯兽,饶以“先生”之博学,也琢磨不透鬼雀的本体。古木鸢明白这着棋的价值,运用鬼雀的时机场合拿捏谨慎,多年来权舆一方于此可说是一无所知,直至今日。

  拜巨禽盘旋所赐,巫峡猿清楚看见它两眼之上,各有一条顺眼眶扬起、尾端尖翘,宛若雉鸡般的金色羽毛,衬与澄黄饱满的锐利眼瞳,说不出的狞猛。

  一股电流般的异样兴奋,窜过巫峡猿的心版。

  他知道这头异禽的来历。被称为“角羽金鹰”的异种,同其他来自异境天镜原的奇兽一样,似因寿命极长,在漫长的岁月中持续生长,体型远大于东洲各地的远亲,极具灵性;当然,要在异种横行的秘境存活,其凶猛也超乎人们对禽兽的既定印象。

  角羽金鹰之所以为人所识,盖因三十年前,一名年轻剑客因缘际会,得雌雄各一的异境猛禽,携之行侠仗义,闯出偌大名声,获得“金鹰侠”的美誉——当时这对角鹰不过比寻常雕隼略大些,人们谈论的除它们的主人之外,多半集中在其独特的羽色上,而非体型。

  后来,金鹰侠渐不与双鹰同行,原因现在巫峡猿终于明白:为免持续成长的巨大体型引起恐慌,金鹰侠决定将鹰放养在深山老林里,而非带它们穿行于城镇街市之间。

  金鹰无踪也曾引发揣测,时日一长,众人终忘了这对禽鸟,但金鹰侠却越来越有名。为了保护金鹰,他决定以得自某个隐世门派的秘剑为号,他就是在那里与孵化的雏鹰们相遇,适足以纪念这段奇缘。

  “现在,我知道‘高柳蝉’是谁了。”

  巫峡猿转过身来,对正庵堂里佝背独立的残疾老人,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。精于铸造、掌剑双绝,身带金鹰,将一条右臂留在妖刀圣战的最终战场——天雷砦里……

  “……原来是你,‘寒潭雁迹’屈咸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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